最近我看到一项很有意思的实验。
研究者找来几个真实、并且还没有公开答案的AI研究课题,让Agent自己查资料、写代码、跑实验、分析结果。他们给了Agent几天时间和相当可观的算力预算,最后再让真正做过这些课题的研究者评价Agent的成果。
结果不太好。Agent没有产出达到论文标准的研究成果。
研究者还分析了大量运行日志,发现Agent有不少问题:一次实验结果不好,它就过早放弃整个方向;不会合理分配预算;Reviewer已经指出关键问题,它还是沿着原来的路线修修补补;遇到死路时,也不知道回退、修改假设、重新设计实验。
这些现象我都相信,而且非常值得研究。
但如果根据这项实验,直接得出“AI Agent现在还不会做开放式研究”,我会非常谨慎。
因为这种实验最终测到的,从来都不只是AI的研究能力。基础模型、Agent框架、工具、实验设计、操作者水平和人类对照组,全都混在最终结果里面。只要其中一个变量没有控制好,结论就很容易超出证据能够覆盖的范围。
到底用了什么模型?
现在讨论Agent能不能完成一个复杂任务,模型版本已经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变量。
不同模型在普通聊天中的差距,有时候看起来只是回答好一点或者差一点。但到了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任务中,这些小差距会不断累积。
有的模型更容易忘记最初的目标,有的模型更容易发现前面的假设已经错了;有的模型遇到实验失败会重新规划,有的模型会沿着错误路线继续消耗预算;有的模型可以稳定维护几十步状态,有的模型跑到一半就开始偏离方向。
所以一个Agent实验失败以后,我首先想知道的是:
- 具体用了哪个模型?
- 推理强度怎么设置?
- 上下文怎么管理?
- 允许调用哪些工具?
- 有没有独立的Reviewer?
- 失败以后怎么恢复?
- 预算怎么分配?
把这些信息全部去掉,只留下一句“Agent失败了”,其实没有多少信息量。
同一个基础模型,放进两套不同的Agent框架,最后可能表现得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。模型负责提供推理能力,Agent框架负责维护长期状态、拆解任务、调用工具、验证结果、失败回滚和控制预算。开放式任务,恰好非常依赖这些东西。
因此,一项严谨的Agent研究,首先能够证明的应该是:
在这个模型、这套Agent架构、这些工具和这组资源限制下,系统没有完成这个任务。
这个结论完全没有问题。但能不能进一步概括成“现在的AI做不了这件事”,还需要更多实验来支持。
设计实验的人,真的会用Agent吗?
这个问题可能更加重要。
我以前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时,接触过一个专门做机器学习和数据挖掘的研究团队。团队里面很多人都是名校硕士、博士,理论基础很好,也有真正的研究能力。他们有些实验会跑几个星期,复杂项目做一两个月也很常见。
后来有一次,我看了他们写的Python代码,印象非常深。
大量重复计算,大量没有必要的循环。明明可以使用集合解决的问题,却在反复遍历列表;明明可以提前计算或者缓存的东西,却每次都重新计算。代码明显是在Jupyter Notebook里面随着实验一点点堆出来的,前面写过的逻辑,后面再复制一次,对时间复杂度和工程结构也没有太多考虑。
其中一些实验如果让我来重构,我认为运行速度提高五倍并不夸张。
这件事情让我意识到,研究能力其实由很多相对独立的技能组成。理论水平、问题选择、实验设计、编程能力、系统工程、数据处理和信息检索,这些能力之间有关系,但远没有强到可以互相替代。
一个机器学习理论很强的人,完全可能写出很差的Python代码。一个很会发论文的人,也可能不擅长构建高效率的实验系统。
到了Agent时代,又多出了一项新的技能:如何组织Agent工作。
这个能力目前被严重低估了。
同样一个模型,有人会写一个巨大的Prompt,然后让Agent自己跑几个小时。有人会先拆分研究问题,给不同方向设置独立的上下文,再设计Reviewer、验证器、检查点和失败回退机制。
有人会让五个Agent同时尝试五种假设,再让第六个Agent专门寻找反例。有人则会让一个Agent从头跑到尾,中间不做任何检查。
如果前者成功、后者失败,我们显然不能把差异全部归因于模型智力。
代码都让AI写,不就解决了吗?
这里马上会有一个很合理的反问:
你举的例子已经过时了。现在最先进的AI写代码已经比绝大部分普通研究员强。如果实验代码、数据处理、实验框架,甚至Agent本身都让AI来写,研究员的工程水平还会影响结果吗?
这个反问非常关键,而且它确实削弱了“研究员代码写得差”这个具体问题的重要性。
如果一个研究团队已经让强模型负责实现实验代码,并且有完整的测试、性能分析、代码审查和结果验证,那么我之前看到的那种低质量Python代码,确实可能大幅减少。
未来的科研工作中,“一个博士因为不会优化Python,导致实验慢五倍”这种事情,很可能越来越少。
但操作者的影响并没有消失,只是往上移动了一层。
过去,研究员亲手写循环。现在,研究员决定让Agent优化什么。
过去,研究员亲手选择数据结构。现在,研究员决定什么结果才算验证通过。
过去,研究员亲手搭建实验框架。现在,研究员需要决定Agent应该探索几条路线、什么时候停止探索、什么情况下重新检查假设,以及Reviewer有没有权限推翻当前路线。
代码可以全部由Agent来写,但下面这些问题,依然要由人或者更上层的系统决定:
- 任务应该怎样拆分?
- 哪些实验可以并行?
- 哪些变量必须控制?
- 什么指标才能提供真正有效的反馈?
- 一次实验失败,究竟是研究假设有问题,还是实验实现有问题?
- 连续三次失败以后,应该继续尝试,还是换一个方向?
- 多个Agent得出冲突结果时,应该相信谁?
- Reviewer提出异议以后,应该补一个实验,还是推翻整个研究设计?
- 什么时候应该增加算力,什么时候继续砸算力已经没有意义?
开放式研究最难的部分,恰好集中在这里。
所以,即使AI解决了代码质量这个底层问题,实验设计者仍然可能搭出一套非常糟糕的Agent系统。
只不过以前的问题表现为O(n²)的循环、重复计算和垃圾Notebook;现在的问题变成了错误的任务拆分、缺失的反馈循环、错误的验证标准和糟糕的停止条件。
甚至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风险:Agent写代码太强,反而可能掩盖上层设计的问题。
代码运行得很漂亮,测试全部通过,实验自动化程度很高,最后还生成了一篇结构完整的论文。整个流程看起来非常专业,但研究方向可能从第三个小时开始就已经走偏了。
工程质量高,不代表研究设计也同样高。这两件事情必须分开看。
Agent的能力是一个乘法结果
我现在更愿意把一个复杂Agent系统的最终表现,理解成下面几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:
基础模型 × Agent架构 × 工具质量 × 反馈机制 × 操作者能力
这里不能简单做加法,因为任何一个环节特别差,都会浪费其他环节的能力。
一个很强的模型,如果没有可靠的反馈,很可能非常高效地沿着错误方向跑很远。
一套优秀的Agent框架,如果接入一个能力很弱的模型,也会在真正需要判断力的地方不断失败。
模型、工具和框架全部配齐,如果实验者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评价指标,系统一样可能优化出毫无意义的结果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喜欢笼统地问:“这个模型会不会做科研?”
科研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评分函数。
写代码时,程序能不能运行是反馈;优化性能时,Benchmark可以直接告诉你速度变快还是变慢;数学证明至少还有相对清晰的正确性标准。
开放式研究困难得多。
一个实验结果不理想,到底说明研究思路错了、代码实现错了、数据错了,还是这个异常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新发现?成熟研究者的价值,很大一部分就体现在这种判断上。
Agent真正的难题,往往出现在没有清晰反馈信号的地方。
人类对照组也不一定靠谱
这类研究还有另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:到底拿AI和什么样的人比较?
论文里面很容易写“由领域专家完成”,但“领域专家”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标签。
同样是机器学习博士,一个人有很强的系统工程能力,会自动化实验、并行探索、搭建完善的数据处理流程;另一个人习惯手工操作,一条路线跑到底。两个人都可能拥有很好的论文记录,但完成同一个计算密集型研究任务,效率很可能相差几倍。
加入Agent以后,这个差距还会继续扩大。
一个研究员让Agent帮自己写一点代码,整体工作方式没有任何变化。另一个研究员则会重新设计整套研究流程:多个Agent并行探索不同假设,一个Agent持续阅读新论文,一个专门寻找反例,一个审查实验设计,还有一个检查结果是否可靠。研究员本人只介入那些真正需要高层判断的环节。
这两个人,都可以在论文里面被归类为“Human + AI”。
但这个标签已经完全无法描述他们之间的区别。
真正值得做的实验
如果要研究Agent对科研的影响,我更希望看到下面这样的2×2实验:
| 传统研究流程 | Agent原生流程 | |
|---|---|---|
| 普通领域研究员 | A | B |
| 强工程能力 / Agent高级用户 | C | D |
这个实验可以回答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。
B与A的差距,可以告诉我们Agent对普通研究员有多大帮助。
D与C的差距,可以告诉我们Agent对高水平操作者有多大帮助。
D与B的差距,则能告诉我们一个很少有人认真测量的变量:会不会使用Agent,到底能带来多大的生产力差距。
我怀疑第三个数字未来会非常大。
工具能力越强,不同使用者之间的差距往往越大。大家都有Google,并没有因此拥有相同的信息检索能力;大家都会写Python,工程能力的差距依然巨大;以后所有研究员都能调用同一个顶级模型,也不会自动获得相同的研究效率。
有些人会把Agent当成一个更聪明的聊天机器人。
另一些人会把它当成一支可以编排、验证和并行调度的研究团队。
明明使用的是同一个基础模型,最后的产出却可能像来自两代不同的工具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已经变了
“AI会不会替代研究员”这个问题太远,也太粗糙。
未来几年更值得关注的变化,很可能是研究人员之间的生产力差距迅速扩大。
一个研究员以前一年只能深入测试三个方向,以后可能同时探索三十个方向。以前大量时间花在查论文、写实验代码、清洗数据和整理结果上,Agent会逐渐接走这些工作。
人的精力会越来越集中在少数真正有价值的判断上:哪个问题值得研究、哪个证据可信、什么时候应该推翻自己的假设、哪个异常值得继续追下去。
如果一个研究员很擅长这些判断,同时又非常善于组织Agent,他的研究效率可能达到另一类研究员的几倍,甚至一个数量级。
这个变化,完全不需要等到所谓的“自主AI科学家”出现。
所以回到最开始那项实验,我仍然认为它非常值得读。它发现的那些失败模式——长期规划能力差、预算管理混乱、不知道及时回退、面对开放问题缺少研究判断——都是真问题。
只是我们在描述结论时,应该更加准确。
一次Agent研究失败,说明的是一个完整系统失败了。接下来真正有意思的工作,是把这个系统拆开,看看到底是模型、Agent框架、工具、反馈机制、任务设计,还是操作者拖了后腿。
只有做到这一步,我们才真正开始回答那个问题:
AI到底会不会做研究?